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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
2019/3/6 23:08:49   来源:人性视窗   

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工作坊看起来探讨的是毒品成瘾问题,实际上揭示的是人性的问题。人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才能把握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能把握自己,只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才能摆脱毒品对自己的影响,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湖北省女子强制戒毒所讲座实录

主讲/阎增耀

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工作坊看起来探讨的是毒品成瘾问题,实际上揭示的是人性的问题。人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才能把握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能把握自己,只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才能摆脱毒品对自己的影响,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对这个话题的讨论我想从六个方面进行展开:第一、分析毒品成瘾的诱因;第二、谈谈强制环境对毒品戒断的影响;第三、探讨毒品成瘾的内部动因;第四、系统讨论如何在毒瘾戒断过程中利用阅读成长的疗愈功能;第五、就出所之后如何回归日常生活提一些建议;第六、谈谈阅读成长小组的后期维护。 

一、毒品成瘾的诱因

首先,我们谈谈毒品成瘾的诱因问题。

对毒品,我们不能低估它对人的吸引力,不要妄图用一些简单的否定性语言引起人们对它的恐惧和远离。要想远离毒品,从心理上完成毒瘾戒断,必须对它有客观的认识,破除让我们沉迷其中的毒瘾假象。

在前面一期的阅读成长活动中我们从人性心理分析的视角讨论了人会对毒品产生依赖的一个重要因素,精神的愉悦需要依靠具体的现实内容去点燃,这是人的生存现实。你必须用舞蹈的、音乐的、工作的、生活的、这样那样的与现实互动的方式体验精神的愉悦,这是一种过程性的状态。但是,毒瘾带给你的体验会大大缩减这一过程,让你一下子就能直达快乐的结果。这种快捷的愉悦回报对人的吸引是致命的,很多人因此对毒品产生了强烈的依赖,对生活本身却再无兴趣。跨越过程直达愉悦的结果,这是毒品的魅力,也是毒品的陷阱,会让人脱离现实,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到价值和意义的寄托。

不要过程,只看结果,这是当前社会的通病。父母们只在意孩子成绩单上的数字,却不关心孩子是不是真的对知识、对学习本身感兴趣。直指结果的教育让我们对过程失去了兴趣,做什么事都只从结果出发。我曾经跟大家分享过一个案例,说的是一位二十七岁的女孩,她跟人谈对象,上来就谈条件:“你答应跟我结婚,我就跟你谈对象。”正常情况明明应该先谈对象,相处合适再谈婚论嫁,她却上来就谈结果,结果谈不拢过程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家庭里父母的过度管控让她缺乏理性的空间,习惯任性妄为,稍有不满就耍脾气。她的成长环境和任性表现都不是个例,实际上,在很多感染毒瘾的人身上,我们也能看到同样的痕迹,任性,缺乏耐心,万事直奔主题,不肯费心经营。在他们看来,你费尽唇舌的引导远不如一剂毒品来得实惠。现在我在这里讲毒瘾戒断,很多人可能就不是很愿意听,觉得绕,觉得铺垫太多,他们要的是直接的答案,一二三四,条分缕析,那样最好。但是,这种只要结果不要过程的态度会让我们没有办法真正深入生活,没有办法细致深入地体验生活。

直奔主题的满足是毒瘾制造的第一大假象,也是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陷阱。生活的意义从来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你如果总想着直奔主题,出生就等同于死亡,因为死亡是一切生命的最终结果。我十来岁的时候,开始思考死亡问题,那时候的想法就是,既然人总是会的死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想法让我对死亡充满恐惧,以至于不得不花了三四十年的时间来参悟这个问题。这就是结果导向的陷阱,它会消解生活的全部意义,让你找不到活着的价值和意义。 

毒瘾的第二个假象是对个人现实需求的弥补。吸毒的人很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吸毒理由。这些有不同理由的人之所以会同样对毒品产生兴趣,是因为毒品营造的幻境能够弥补个人在现实中的缺憾,能够突破现实的限制无条件地满足个人的需求体验。悲伤的人能找到快乐,孤独的人能感到温暖,被控制的人能闻到自由的味道,压抑的人能体验释放的快感,一旦进入毒品带来的幻境,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感觉。毒品带来的幻境是现实之外的世界,那是一个空洞的不受限制的世界,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随意填充随意装扮,完全不受限制。吸毒的人先让毒品掏空了自己,又用自己的想象去填补这个空洞。对很多人来讲,第一次吸毒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因为要把自己掏空,要面对一个飘忽、虚无的自己。但是,慢慢的他们就会用这个被腾挪干净的空间装填自己的想象。我们阅读成长小组中有些组员就说过,在吸毒后看到了生活中的美好,花花草草都开始入心入眼,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体验。也有一些人说,原本经常焦虑,吸毒之后就好了,心情愉悦,情绪平稳安静,感觉一切都很美好。

毒品成了一种万能药,每个用药的人看起来都摆脱了一些现实问题。但这只是一种假象,如果你不跟别人交流,根本无法洞穿其中的关隘。一开始,你似乎确实抓到了救命稻草,用上一剂、吸上一口,现实中的问题就都不成问题了,和想办法解决现实问题相比,吸毒能轻而易举地带给你愉悦。很快你就会对吸毒形成依赖,碰到问题要吸,没什么问题的时候也想吸。吸毒就这样成为我们一些人自我调节的方式,它带来的那种不设限的幻境能够装下我们的任何想象,这种诱惑很难抵挡。很多人吸毒之前感觉处处不顺,一吸毒马上就是另一种感觉,总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没什么摆不平的事。整个个人状态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本焦虑的,吸毒之后放松了,原本胆小的,吸毒之后胆大了。所有在现实中不能满足的都能在毒品营造的幻境中得到满足,所有在现实中不能解决的都能在毒品营造的环境中得到解决。如果没有足够的觉察,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毒品对我们的诱惑始终存在。

对另外一些人而言,毒品能提供的是内在的单一,这种单一的假象成为毒品捕获他们的工具。这些人原本通常内心纷乱如麻,混乱、动荡、理不清头绪,吸食毒品带给他们一种专注、敏感的体验,让他们能够暂时摆脱混乱模糊进入单一、简单、专注当下的状态。头脑什么都不想了,人通过吸食毒品进入到一种单一、封闭、排他的专注状态,以前分散你注意力的内容不再能够干扰你,你变得敏感专注、心无挂碍,快乐了,不再烦了。这时,你只看到带给你愉悦体验的东西,毒品的吸引力被夸大,只要一吸毒就会什么都不想干。问题是,这种单一和专注缺乏现实基础,缺乏理性因子和人的主动参与,人是被毒品拖在这种状态中的,要想做出离开的选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毒瘾的加速度问题在前面的活动中我们已经讨论过,我们也可以将其视为毒品营造的一种假象。“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句歌词完全是人性现实的写照,你缺少的、得不到的往往会成为你念念不忘的追求。缺爱的人总会不断索爱,永不知足。这就造成了现实的必然缺憾,你很难在现实中满足自己的需求。当毒品营造的幻境带给你一个可以自由填补的空间,现实的缺憾得到了弥补,你可以随意想象,不需要经由现实的验证就可以随意满足自己的需求。你会越来越依赖这种状态,对毒品的需求也就会越来越强烈,吸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对剂量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要想成功解除毒瘾必须对毒品营造的假象有深刻的认识,不妨对自己成瘾的过程做一个自觉性的分析,分析越深入摆脱毒品的可能性就越大,你会看到毒品带来的快乐和愉悦只是一个虚幻的把戏,你被这个把戏一步步地卷进了毒瘾的漩涡。只有对此有所觉察,你才能对毒品的假象保持应有的警惕,让自己免于复吸。 

二、强制环境分析

戒毒所提供了一个强制戒毒的环境,很多戒毒人员在这个环境中都对自己信心百倍,觉得一定能战胜毒瘾回归正常生活。但是,这种信心未免让人对毒品的影响太过轻视。 

在强制环境中,所有的设置都是为戒毒服务的,有这些条件和资源的支持,戒毒自然会相对容易。然而,强制戒毒只是一个过渡,戒毒人员总有一天要回归正常的生活环境。如果离开这个环境前后缺乏专业的心理支持和援助,复吸发生的可能性很大。从我收到的反馈来看,阅读成长小组内部的成员大部分都有复吸焦虑,担心自己一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还是会沾染毒品,很多人都在问我,要怎样才能避免复吸。

这种担心并非全无道理。在强制环境中,因为隔离,戒毒人员会暂时失去部分自由,没有办法接触正常的生活环境,这让原本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变得美好起来。你觉得它珍贵、可爱,在心里生出一种好好生活的决心,告诫自己好好对孩子,好好对父母,好好追寻生活的意义,信心百倍地想要戒除毒瘾。但是,一旦回归现实生活,你会发现情况不会这么理想,强行的隔离一撤销日常的一切又变得唾手可得,美好的感觉慢慢消退,生活又变得平常、平淡、难以忍受。那种推动你吸毒的感觉再次复萌,复吸成为一种很难抵挡的诱惑。

特别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不是想打击大家的信心,而是想提醒大家不要盲目自信,要看到强制环境和日常生活的差别,对毒品的影响保持应有的警惕。 

另外,强戒所的生活具有鲜明的规律性,所有戒毒人员一言一行都需要遵守一定的规则、规律。在和大家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对此我有很直观的体会。你们进行的训练、从事的劳动都有严格的步骤和规定,甚至怎么叠放被子、放置水杯都会有具体的要求。稳定单一的规则生活让你们感到踏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帮你们养成了自我管理、自我控制的习惯。这些看似刻板的规则实则有着重要的意义,它们能把人带入一种稳定状态,让人慢慢安静下来,变得清晰而平和。回到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试着把这种规则状态延续下去,把自己维持在一种清晰、稳定、平和的心境中。

在我们的阅读成长小组中,大多数人是被强制戒毒的,自愿进强戒所主动要求戒毒的也有,但是不多。我们开展阅读成长活动,就是想带动大家从强制戒毒到自愿戒毒。戒毒人员的反抗和不配合是强制戒毒阶段普遍存在的问题,只有把强制戒断转变为自愿戒毒,个人才会有戒毒的动力,才会有意识、有目的地配合戒毒。所以说,从强制戒毒到自愿戒毒的转变会是一个质的飞跃。经过将近一年时间的成长,我认为我们阅读成长小组中的成员已经全部实现了从强制戒毒到主动戒毒的转变。当然,能不能把这个效果维持下去,还要看后续的发展,看各人自己的努力。

戒毒所设定的强制戒毒周期是两年时间,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在座的各位在戒毒所待满两年后就要回归正常的社会生活。这一回归既让人期待,也让人焦虑。前面已经说过,很多学员都反馈说自己有出所焦虑,主要是担心会复吸。有这种焦虑情绪的人都是真正想戒毒的人,但是,这种焦虑情绪又恰恰很可能会成为复吸的触发点。如果你是一个焦虑性的人,不管条件多完备,你还是会焦虑,会担心,你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随时都可能崩溃。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我们将要面对一个什么样的环境,而是我们能不能处理好自己的焦虑情绪。如果还没有走出戒毒所你就开始为出所之后的情况感到焦虑,出所之后这种焦虑不会减缓只会加重,什么样的条件和理由都很难让你平复心绪。我们的小组当中已经有两位组员焦虑到睡不着觉了,有一位甚至彻夜难眠,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不要忘了,很多人之所以会走上吸毒的道路正是受人格当中焦虑因子的影响,焦虑过度依赖吸毒缓解,有了毒瘾想戒毒,又会担心戒毒不成功,担心自己会复吸,总之,有这种人格状态的人焦虑起来是无止尽的,对他们而言,要想戒除毒瘾、防止复吸必须先处理好自己的焦虑情绪,对自己的人格状态保持敏感的觉察。

三、吸毒的动因分析

说到为什么吸毒,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前面的活动中有组员就分享过,开始只是因为生活不如意想吸几口愉悦一下自己,结果越吸越离不开,吸的理由也多了起来,开心了吸几口庆祝一下,不开心了吸几口自我安慰一下,反正总能找到理由。实际上,大部分吸毒人员都是易感人群,尽管他们吸毒的理由千差万别,但从人格层面来讲,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人格情绪不稳定,也可以说是意志力缺乏。

在过度控制的环境下,人很难形成稳定的意志力品质,因为没有做过真正的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己。在座有类似情况的组员可以回顾一下自己的成长,看看是不是总是在与父母的争斗中不断波动,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反抗一会儿迎合。这种成长环境会在我们内部埋下纠结矛盾的种子,让我们始终处于冲突之中。从小组成员的反馈来看,我们小组内部相当一部分人符合这样的情况,内在明晰、自我坚定的人很少。

戒毒需要巨大的意志力,然而,容易染上毒瘾的人偏偏大多意志力薄弱,这就让戒毒变得更加艰难。即便是那些自愿戒毒的人,也总是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支撑自己把这件事做成功。有人问我:“我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呢?”我想,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困扰。阅读成长小组需要攻克的难题之一就是帮助小组成员在内部世界当中完成对自我的梳理和整合,形成清晰而统一的内在系统,这是毒瘾戒断的路上我们必须首先完成的目标。

很多吸毒人员都会给人敏感、聪明的感觉,他们总能看到事情的多面性,这种人格特征自然有它的优势,但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劣势。因为它在更大程度上反映出来的是人的侥幸和犹豫,是意志力的薄弱。这样的人做事情缺乏坚守和恒心,总是不断变动,容易陷入情绪的漩涡,不仅容易沾染毒品,在事业和现实生活上也难有成就。在座很多组员都曾经交流过家庭中存在的问题,不少人认为是家庭问题把自己推上了吸毒这条路。但事实要更加复杂,深究下来,家庭的不幸往往跟我们人格层面的纠结、矛盾和控制有关。因为传统的性别文化的影响,在座做妻子、做母亲的很难摆脱一边无底线奉献一边无底线抱怨的矛盾心态,这种心态很容易给其他家庭成员造成压力,从而引起家庭关系的冲突。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一个清晰的自我认知,内在不能纠结。

针对这一点,阅读成长需要有意识地引导组员完成价值信念系统的建构。信念是一种单一状态,认定的就坚守,由此通往内在的统一和稳定。人类社会发展到现在,宗教已经成为一种在很多人看来有些荒谬的存在,但人类仍然需要宗教,相当一部分人需要有一个神让自己相信,因为人们需要一种单一状态,需要一种信念,需要认定一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种单一看起来呆傻、死板,却满足了我们内在清晰和统一的需求,让我们有足够的意志力坚守自己的方向和选择。

被毒品掏空的人内在产生不了方向,烦恼是消解了,内在却更加混乱,没有确定的意义和价值依托。可见,毒品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出路,要想改变现状,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实中去寻找方法,用其他的方法替代吸毒。比如说,今天我有这样一场讲座,需要保持兴奋状态,需要维持体力,虽然毒品可以满足我的需求,但我知道它的危害,知道我的经济和身体条件都承受不起毒瘾带来的影响,所以我不会做这样的选择,我会给自己泡一杯咖啡,一样可以达到提神的效果。 总的来说,我们要对人性规律、对自身的现实规律有所觉察和尊重,尽量带着现实感去思考问题,做到这一点并没有多困难,无非是在该睡觉的时候咖啡要少喝,在需要提神的时候多喝一点则没有关系。如果实在需要暂时逃离现实问题也不是不可以,不必要非得去吸毒,吸烟喝酒虽然也不算好习惯,但至少比吸毒对人的伤害要小很多,可以试着用这些方法替代吸毒。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挖掘现实生活的意义和价值。

四、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

这是我们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工作坊的最后一期活动,从第一期走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在这一年的活动中,小组成员的变化是可以看到的。从大家填写的心象牌测试表和戒毒动机量表来看,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几期活动下来,很多组员的戒毒动机量表得分越来越低,心象牌测算表所显示的人格状态得分却越来越高。这似乎是一种矛盾状态,但实际上是一种良性变化。

通过进一步的访谈分析,我发现,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是组员对戒毒问题的认识越来越真实、坦诚,在这个问题上,你们不再夸张,也不再轻视,开始慎重、认真地思考未来的出路,开始真实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内心。在阅读成长活动开展之前,大部分人在填戒毒动机量表时都会有掩饰行为,偏向勾选高分选项,想争取在评估中给管教留下好的印象,好尽早通过评估早日出所。今天在组员交流环节就有人反馈说,早期写戒毒日记完全是为了应付管教,没多少真实内容。但是,随着阅读成长活动的展开和深入,你们开始面对真实的自己,开始认真思考问题的实质。我认为这是一种本质的变化,是一场真正的转变,是从强制戒毒到自愿戒毒的转变。以前,你们中的一些人是不情不愿地配合戒毒的,很可能今天你通过评估出所,明天就又会组局吸毒,要把没吸得的这段时间补回来。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你们开始真正地认识到毒品的危害,开始对管教心悦诚服,自己打心底里想戒毒了,很多人甚至会为存在复吸的可能而担忧。最直观的表现是,你们在小组活动中提出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接近现实情况,这说明,你们对怎么戒毒做了深入而真诚的思考。从这个角度看,大家是在不断进步中的。

在阅读成长活动中,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我们的两个小组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两种不同的风格,一组比较理性,另一组则相对感性。比较理性的小组里成员的幸福感不是很强,不会像打了鸡血一样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摆平,他们比较冷静,总是在不断地思考怎么去解决问题。不同于感性之人的波动,理性小组内的成员普遍比较稳定,在阅读成长的过程中,他们慢慢形成了一种意志力的状态。这一走向和小组长的理性思维导向有关,这个小组长受过大学教育,能够理性地思考问题,因此带动了小组成员的理性成长。因为理性需要克制自己的情绪,所以这一组的组员对外部世界的情绪反应不是那么极端,既不会有太高昂,也不会有太低落,这就使得她们对幸福的体验也不会那么强烈。她们扭转了一贯以来用情绪回应外部环境的方式,虽然一开始会有一些不适应,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变得理性的她们看世界不再积极阳光了,但是,如果你看了她们的成长日记、看了她们对自我情况的反馈,就会发现,她们看问题有着不容否认的深度,与以往相比,她们更加智慧了。

感性组的成员则是另一种情况,受小组长个人特质的影响,她们身上情感性的特征要更加明显。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人际关系有更多的期待,倾向于在亲密关系中寄托个人的价值和意义,普遍关注回归社会以后如何跟父母搞好关系、跟伴侣和孩子搞好关系等类似的问题。

两种风格的小组无分对错、高下,都找到了小组成员可以引以为信念的某种稳定的东西。理性组的成员找到了独立思考的路,开始探索自我本身的价值。感性组的成员在家庭关系中找到了价值和意义,把自己的关注投入到了对家庭关系的经营中。这是两条不同的自我矫治路径,都通往意志力的稳定状态,这正是戒除毒瘾的关键。

信念的植入与强化是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的核心工作,只有产生信念状态人才能变得单一稳定、统一坚定。进戒毒所之前,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有家人、有工作、有自由,遗憾的是,大部分人没能意识到这一切的可贵,没能理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进了戒毒所,情况发生了变化,大家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以前的生活被隔离在外,家人、工作和那种随心所欲的自由都变得难得而珍贵。大家要抓住这种感觉,以抽离的姿态审视之前觉得平淡乏味的生活,澄清自己内心的真实需求,把这种需求发展为成长的信念。对家庭十分重视的,可以利用这两年的时间学习关系经营,调整自我状态,以免未来的新生活会重蹈覆辙。

还有一点需要大家着重培养的是规则意识。规则从本质上来讲也导向一种清晰化、秩序化的单一状态,它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前面提到强戒所有很多规则设置,这些规则其实就是为了帮大家形成稳定的行为状态。在更加广义的范围里,规则包括对逻辑、对道理、现实条件的尊重和接纳。

今天早些时候,有组员跟我反馈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别人出所回家心里就会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我以为,她还没能走出任性的情绪化状态,还没能从规则和道理的角度去思考和看待问题。现实世界有很多既定或者人为协商的规律和规则,这是我们的现实处境,规则既然已经被确定为规则,就很难改变,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接纳,只能愿赌服输。一直以来我们走在讲改变,但是,有些情况下接纳比改变更能让我们成长,对于改变不了的事实接纳能让我们有更多的现实感,能让我们更好、更踏实地和现实相处。这其中暗含了一种边界意识,止步于你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多人的焦虑都是边界不清引发的,非要改变一些并不能改变的事。所以,成长的任务除了改变,还有接纳,这两个方面都是我们需要做的功课。

五、重返日常生活

重返日常生活是贯穿阅读成长活动始终的话题,对此我们有过反复的交流与探讨。因为暂时的隔离,在座很多人都对之前的日常生活满怀惦念,觉得这戒毒所高墙之外的世界万分美好。问题是,这种感觉能不能持久,能不能在你重返日常生活之后继续保持。真正的高手是那些沉浸在生活中仍然还能感到新鲜的人,他们清楚地知道,生活的关键不是玩转别人,而是玩转自己,要学会哄自己。当你能够想让自己笑就让自己笑、想让自己哭就让自己哭时,你才能真正地掌控自己,真正地体会到生活的乐趣。你将开始乐此不疲地投入生活,干什么都津津有味,干什么都很容易成功,哪怕在别人看来你的付出不值得,你也仍然觉得幸福。

只要你抓住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意向,走一条自己认定的、喜欢的路,生活就能有滋有味。很多人的问题是找不到这个方向,这场讲座开始之前,就有一位组员找我提问,问我怎样才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会提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内在还是混乱的,还没能把握自己的意向状态。也正是因为如此,毒品才能乘虚而入,把你网罗其中。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要回到单一、稳定、统一的状态,那样你才能在生活中选定一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形成一种自动自发的痴迷状态,就像喜欢跳舞的人听到音乐就想跳舞,喜欢做手工艺的人一有时间就会全神贯注地投入创作。

当你对生活全情投入时,自我就会与世界合二为一,形成一种意境化状态。意境化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忘我,如果你能忘我地投入一件事,就离成功不远了。关键是你要能够“哄骗”自己进入到一种单一的状态中,如果你喜欢陶艺就把陶艺研究到一定的境界,喜欢做家务就把家务做到别人难以企及的水平,无所谓什么事情什么领域,你选定了就把它做到极致,把自己沉浸其中。慢慢的,你就会发现生活是多么充实,根本没有空间留给毒品。

要想顺利地重返日常生活,我们还需要对人性多一点觉察。之所以在戒毒所我们会怀念日常生活的美好,是因为我们是抽离的,不在其中的。一旦回到日常生活中,一尘不变的琐碎很快就会消磨掉我们的热情。因此,我们有必要不时抽离日常生活,给自己换一换环境。比如,每个季度给自己安排一次旅游,让自己从家庭生活中抽离出来,在旅途的奔波中感受家庭生活的方便与舒适。适当制造一些限制和剥夺,可以让我们更加强烈地意识到现有生活的美好。在座有些朋友可能听说过,国外有一些监狱主题的旅馆、饭店,想抽离日常生活的人可以花上一两百美金去体验坐牢的感觉。消费者趋之若鹜,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可见,人是一种很容易腻烦的物种,总要时不时地追求新鲜和刺激才能体验自己的存在。那些热衷极限挑战的富人并非闲得没事,他们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丰富经历,世界上的很多事在他们看来走只是平淡的日常,珠穆拉玛和极地的冰天雪地对他们而言就像监狱主题的旅馆,是能让他们抽离日常体验到自身存在的特殊刺激。

很多人都想有匠人精神,不仅自己想有,也想让孩子也有。所谓匠人精神实际上就是对生活的投入和爱,能满怀激情自动自发地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喜欢的工作当中。如果你自己能进入这种状态,自然会给到孩子积极的影响。毒品带来的快感是短暂空洞的,和毒品带给你的兴奋体验不同,生活本身带给你的激情持久且附带价值和意义,它能提升你的自我价值感,让你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有动力。

真正全情投入到某一领域某一事件中的人很难沾染毒品,那种投入的状态本身就能带给他愉悦和激情,根本不必要借助毒品的刺激让自己保持兴奋。甚至,这种状态对他们而言也是最好的放松,你觉得他们累,他们自己却并不觉得累,反而很享受很自得。此前,我给一些企业的员工做心理疏导,他们中很多人会有职业倦怠问题。一般的心理咨询师会引导他们减压、放松,我不这样,我会引导他们爱上自己的工作,这才能从根本上唤醒他们的激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怎样都不会累,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算只是划水应付也会觉得累。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大家出所以后都能找一份工作,投入其中好好干,把工作当成戒毒的方式,当成修炼自己的道场。对工作的投入和专注能给我们带来内心的宁静,能磨练我们的意志力品质。

我们一再强调单一和专注,是想告诉大家不要太贪。一贪就会犹豫不决、患得患失,结果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抓不住,最后还是会焦虑,会因为焦虑重新沾染毒品。双重人格向来是国人的国民性之一,不只某一部分人有贪的毛病,大部分人都妄想鱼和熊掌可以兼得,都是矛盾着的。我们往往很难理解那些做出单一选择的人,比如放弃高薪投入公益事业的企业家,还有拒绝商演常年街头卖艺的歌手,在我们眼中这些人都是一根筋,傻气有余精明不足。实际上,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他们的幸福指数远远高于我们,很多时候创造的物质财富也并不比我们少。因此,我希望大家能把单一的追求作为重返日常生活需要完成的功课之一,做一个认准一条路就坚定地走下去的人,不瞻前顾后,不患得患失。

还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要想把现实生活过好必须要有现实感,要敢于面对人性的真实。在我们讨论婚姻问题时,经常会提到“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幻想,用理想中的伴侣形象要求现实中的伴侣,结果可想而知,原本相看两不厌的人慢慢发现对方的缺点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容忍。这种缺乏现实感的想象会让我们越来越回避现实,说不准就会给毒品的入侵留下可趁之机。我们要警惕想象对现实的歪曲,要回到真实的生活中发现真实的人性之美、现实之美。

很多人担心复吸问题,其实大可不必,与其在焦虑中度过在戒毒所的两年时间,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怎么更好地投入现实生活,当你把注意力倾注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事件上时自然会减少对毒品的关注。你会焦虑,是因为想改变却并没有把改变落实到实处,真正想改变就好好想想怎么改变,整理出清晰的步骤、目标和想法,为开始新的生活做好心理准备。甚至很多不如你意的现实问题你都要考虑在内,比如,出所以后可能会遭受别人的冷眼、丈夫可能会提出离婚,这些问题你都要事先有所打算,这才是真正想要改变的态度。

还有一个困扰大家的问题是,一旦回归日常生活,就会有各种各样重新沾染毒品的理由。遭遇挫折可以是吸毒的理由,心情不好可以是吸毒的理由,朋友难以拒绝的邀约也可以是吸毒的理由。在这里理由面前要想避免复吸似乎很难做到。所以,你首先要坚定自己戒毒的立场,把坚决不沾染毒品视为一条戒律,在这条戒律面前,任何理由都不能成其为理由。这些理由显示的都是现实的问题,你需要在现实中来解决,如果遇到麻烦就用毒品来麻痹自己问题就会越积越多,你的人生将会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六、阅读成长小组的后续维护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的阅读成长和戒毒治疗工作坊已经接近尾声了。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影响了三十位组员。我最初的设想是想在更大的范围里推动这一项目,影响尽可能多的人。虽然最终只是在小范围内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作用,但活动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从小组内部的评估来看,很多学员确实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这种变化不是伪装出来的,因为我们的人格测试表格具有一定的隐蔽性,想作假是很难的。

现在,工作坊就要结束了,为了进一步巩固成长效果,我想就阅读成长小组的后续维护谈谈自己的想法。

我们所在的女子强制戒毒所是全国有名的书香女所,在这一年里的活动中我也确实看到了女所领导和管教等工作人员对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工作坊的重视,在活动的推进上投入了很大的精力。我希望这种阅读成长形式能在书香女所延续下去,为戒毒人员提供长期的帮助和支持。

后期推进的关键是培养骨干力量,每个大队不要多,有八九个骨干就能把阅读成长小组运行起来。由骨干组织和带动大家阅读、交流,在这个过程中挖掘有利于个人成长的资源。小组活动深入展开后,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在小组内部进行再分组,需要情感支持的一组,关注家庭关系的一组,亟待处理焦虑情绪的一组,这样一来,管教可以更加清楚地针对不同的问题给不同的小组提供支持和援助。对出所人员我们也会在网络平台上继续提供支持,做好个人心理档案的收集和建立,利用微信群开展线上阅读成长活动。

 我做阅读成长与戒毒治疗工作坊活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调研,为了推广阅读治疗。毒瘾戒除是心理咨询领域很攻克的一大难题,这次活动大大加深了我对毒品成瘾问题的认识,也为我展开更加有效的专业工作提供了很多有效资料。小组成员内心的痛苦、犹豫、挣扎以及对走出困境的渴望,让我对人性问题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我坚定了把阅读成长活动做下去的信念。在此向所有推动和参与这次阅读成长和戒毒治疗活动的人们表示我的衷心的感谢,希望我们都能在阅读中遇见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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